從鋒線搭檔到人生伴侶：一段冰球與愛的故事 Linemates to Lifemates: A Hockey Love Sto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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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www.cbc.ca/sports/longform/features/Hockey-love-story-Poulin-Stacey

從鋒線搭檔到人生伴侶：一段冰球與愛的故事

Linemates to Lifemates: A Hockey Love Story

Devin Heroux報導

CBC Sports

一走進Marie-Philip Poulin與Laura Stacey位於蒙特婁的家中，首先會注意到，在這裡幾乎看不出來她們其實是當今世界頂尖的冰上曲棍球員。

她們不是那種會喜歡誇耀豐功偉業的人。

這棟擁有螺旋玻璃樓梯的兩層建築，位於郊區島外的安靜街道上，遠離鬧區的嘈雜。這棟三年前購入的房子，是她們保持低調的完美居所。

家中沒有陳列任何獎盃、獎牌或紀念牌，展示她們贏得的奧運與世錦賽冠軍，也沒有任何關於冰球榮耀的照片或旗幟。這些空間全都留給了Arlo，她們的驕傲與快樂泉源的黃金獵犬。

這裡有Arlo的零食罐、Arlo的蠟燭，甚至在九月底舉行的婚禮上，每張餐桌的餐巾紙都裝飾著Arlo的照片，他也經常出現在她們的社群媒體上。

她們家從各方面展現出，這對新婚妻子同時也是PWHL蒙特婁隊隊友的生活方式。過去，她們一直刻意避開聚光燈，隱藏她們的愛，隱藏生活中最親密的一部份。

然而，在過去的一年裡，情況開始轉變。

十月的一個下午，迎接職業生涯中第二個賽季的訓練營開始之前，與他們倆在客廳裡促膝長談，分享這段心路歷程。包括成為「真正的」職業女子冰球聯盟的一員，這曾是她們曾經遙想，也是許多前輩能想像過在有生之年見證的景象。

「能昂首說出『我們是職業女子冰球運動員』，這感覺真的很棒，」Poulin說，「看著小女孩們夢想著有一天也能站在那裡，這比我們預期的更美好，我們絕不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。」

她們同樣也不會將能夠按照自己意願生活的自由，視為理所當然。

「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能做自己的時刻，」Poulin說，「做我自己，看著社群、家人和朋友，接納我、接納我們、接納整支新球隊。無論你愛的是誰，重要的是你是誰。我覺得這是這一切當中最棒的部分。」

對於許多走在前面的前輩來說，這條路並不平坦。 二十六年前（1998年）的長野冬奧，女子冰球首次成為正式比賽項目時，部分媒體報導的焦點更多是在運動員的性傾向，而不是競賽本身。

然而，在女子職業運動中，運動員之間的戀情正逐漸成為常態。2021 年，Allie Quigley和Courtney Vandersloot這對已婚伴侶，攜手為芝加哥天空隊（Chicago Sky）取得WNBA冠軍，而她們僅只是聯盟中的眾多情侶檔之一。

女子運動界正經歷轉型式的擴張──新的聯盟、更多資金與投資，大幅增加的媒體報導──隊友成為情侶的故事，只會變得更加普遍。

「我一直都只是一名冰球運動員，但我現在有了一位妻子，而且我可以做我自己。現在人們會來到球場會對我說：『謝謝妳，讓我也能勇敢做自己』，」Poulin說。

在冰場上向來冷靜沉穩的Poulin，一提到九月的婚禮時，她的眼眶不禁泛紅。Stacey坐在一旁，愛犬Arlo待在沙發上。淚水沿著Poulin的臉頰滑落，她用黑色棒球帽遮住臉。

「她是愛哭鬼，」Stacey體貼地接過話題，伸手輕撫Poulin的背，等待Poulin平復情緒。

現年（2024年）33歲的Poulin，多年來一直將真實的自我深埋心底。她曾經打算只讓世人看見她作為偉大冰球運動員的那一面，那個總能在最關鍵時刻扭轉乾坤的英雄。

Poulin是歷史上首位在四屆奧運金牌戰中，都有進球紀錄的冰球員。她在2014年奧運決賽中的英勇表現──先是在比賽尾聲追平分數，隨後又在加時賽擊敗美國隊奪冠──讓她達到了無人能及的地位。多年來，她似乎是不可戰勝的。

而30歲的Stacey，找到了打破那層堅硬外殼的方法，觸動了Poulin內心最深處，她真正重要的事物。

「她總是擺出那副『我是名冰球運動員』的姿態，那是大眾一直以來看見，也是唯一知道的一面，」Stacey說，「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冰球運動員，但他們並不知道，她同時也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。」

「我很幸運，能看到她的那一面，而現在全世界也能看到了，這真的很特別。」

如果說Poulin幫助Stacey成為一名更優秀的冰球員，那麼Stacey則是幫助Poulin活出了真實的自我。在許多方面，她們的存在已經超越了這項運動本身。

她們的婚禮於九月底，在魁北克省Low區的Le Peaches and Cream舉行，到場的192位親友都描述那是完美的一天。Poulin和Stacey都稱之為「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」──這是一場對生命與愛情的盛大慶典，也是這段愛情的結晶。這段緣分始於2017年，當時她們在安大略省南部藍山，一次加拿大國家隊活動中，於游泳時目光交會。

那時Stacey才剛參加完她的首場世界錦標賽，而Poulin已經是獲獎無數的冠軍球員。她們雖然是國家隊隊友，卻對彼此不了解。

「凌晨兩點，我們幾個人決定去泳池裸泳，」Stacey 說，「我們倆同時仰望天空，看見了一顆流星。然後我們的目光交會，互相問對方是否也看到了。但是泳池裡的其他人都沒看見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，只有我們看見了。那一晚後續的時間裡，那種感覺很奇妙。我有一種預感。」

「我們總是會回想起那一刻。甚至在我的結婚誓詞裡也提到了──她就是我夢寐以求的那個心願，而我當時不知道，直到現在才意識到。」

Poulin樂於在一旁聽Stacey侃侃而談，她忍不住插話。

「你真該看看我們婚禮那個週末的天際線。它是那麼明亮、那麼奇幻，到處都是星星。我相信這些微小的徵兆，」她說。

那是一個交換誓言的理想景象：色彩斑斕的秋季樹木、廣闊的翠綠草地，以及環繞著穀倉式建築的絕美日落。現場還有個營火坑，在婚禮大喜之日的前夕，所有的朋友都聚集在火堆旁，分享著故事、美酒與笑聲。

全場的最高潮在深夜的舞會登場，當時Poulin和Stacey已經換下了她們那身驚豔的白色婚紗，改穿成套的白西裝褲裝，在席琳·狄翁的《It's All Coming Back to Me Now》的歌聲中，歡快地跳躍舞動。

大家圍成圈將她們簇擁在中心，Poulin和 Stacey興奮地蹦跳，大聲歡呼、微笑。她們大聲唱著「Baby, baby, baby」；這段畫面隨後也在社群媒體上迅速瘋傳。

考慮到Poulin和Stacey已經是最後一個世代必須在「全男子球隊」中成長與打比賽的女子運動員，現在的一切確實非常了不起。

「我以前夢想著能為多倫多楓葉隊（Toronto Maple Leafs）效力，因為那是我當時唯一知道的球隊。雖然這在當時是不可能的，但那仍是我唯一能看見的目標，」Stacey說。

情況已然不同。她們現在就是小女孩們親眼所見的榜樣──她們是2022年奧運並肩作戰的冠軍，是兩屆世錦賽的隊友──現在則作為蒙特婁勝利隊的鋒線搭檔，朝著職業聯賽的冠軍寶座邁進。

在達到今天的地位之前，這對伴侶必須先面對PWHL的新時代開啟前，自由球員的簽約階段。

2023年9月18日，PWHL首屆聯盟球員選秀大會之前，六支球隊都有權預先挑選三名自由球員。作為家鄉英雄的Poulin毫無疑問留在蒙特婁──這從未被質疑過。但當時她的未婚妻兼國家隊隊友的Stacey，也會是這筆交易的一部分嗎？

這正是問題所在。Poulin和Stacey在整個過程中的想法都非常明確：她們不是「同捆銷售」，也不希望被視為一個組合。

「這對我來說真的非常、非常艱難，」Stacey說，「我和所有球隊的總經理都談過，我表示，只有當你們真的認可我這個人，認可我這名球員時，我才願意過來，或被你們選中。」

「但是腦海中總會浮現這些想法：他們之所以選我，或是提前邀請我簽約，只是因為他們想要留住她（Poulin）。」

Stacey甚至一度考慮跳過自由球員簽約階段，直接參加選秀，這樣她就不必忍受那種「因為是Poulin的伴侶而受到優待」的感覺。

「我們確實進行過那些艱難的談話，我們倆坐在這裡，思考著接下來的發展，」Poulin說。「但是這裡不會有什麼同捆協議，這也是我們非常自豪的一點。我是我，而她也是她。」

接著就談到蒙特婁勝利隊（Montreal Victoire）的總經理Danièle Sauvageau，她深耕女子冰球界數十年，2002年加拿大女隊在鹽湖城冬奧摘金時，她正是當時的總教練。

在PWHL的簽約過程中，Sauvageau刻意確保Stacey與Poulin都被視為兩名「獨立的球員」來看待，並分別與兩人進行對談。

「對我來說，重要的是，這個決策是針對球員本身提出的，」Sauvageau說，「她（Stacey）會不會認為我們看重她，其實是基於她的私生活背景？我們必須正視這個問題。所以我希望透過實際行動向她證明，那並不是我們簽下她的原因，而是我真的想簽下她這名球員。」

Sauvageau表示，選定Poulin以及門將Ann-Renée Desbiens是很容易的決定，但挑選第三位，同時也會是最後一位自由球員名額的時候，就經過了一番嚴謹的過程。她們當時有一份五人的候選名單，Stacey就在名單上──而球團並不打算冒險承受沒選到她的風險。

「綜觀Stacey過去兩三年的表現──她是加拿大國家隊最強鋒線的一員──她從不放棄，」Sauvageau說，「她為球隊帶來許多活力，而且是這項運動的優等生，」

「我們就是不想錯失她。」

在她們家裡，兩人分享彼此的溫暖與真情流露，但在冰場上，情況截然不同。對她們而言，家屬於家庭，球場則是工作。

「你不會看到我們在場上爭吵。我們知道那是公事，也知道我們要激發出彼此最好的一面，」Poulin說，「訓練時，我們各司其職。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刻，重點是讓自己變得更好，讓身邊的人也變得更好。」

她們必須摸索出一套方法，好在賽後給予彼此建設性的批評與回饋──這至今仍是一門正在學習的功課。

「頭幾場比賽時，我們都會想：『現在該怎麼辦？』」Stacey說，「我們要在車上討論賽後嗎？然後一回到家就當作沒這回事嗎？我覺得那樣不太管用，因為我知道，我就沒辦法那麼快就釋懷。」

「所以我們在回家的路上繞了很多遠路，」Poulin說完，兩人相視而笑。

「我們就只是不停地開著車，一直開、一直開，」Stacey補充道。

Jill Saulnier是她們在北京冬奧時的隊友，目前效力於紐約海妖隊（New York Sirens）。在PWHL的新賽季開打前，她一直在蒙特婁與她們一起訓練。週四上午，在蒙特婁隊的訓練基地——歷史悠久的凡爾登禮堂（Verdun Auditorium），進行長達兩小時的艱苦訓練。Saulnier在陸地訓練與冰上訓練中，都孜孜不倦地跟隨著這兩位摯友的腳步。

「她們來到冰場，即使已婚了。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，這是公事公辦，」Saulnier說，「她們能將工作與私事分開。」

「我已經認識她們15年了，當初認識時，就都是非常棒的人，她們在一起後變得更加出色。我覺得這充分證明了一段強大的感情關係。」

Erin Ambrose也在國家隊與她們並肩作戰多年，正準備在下一個賽季繼續做她們的隊友。

「作為她們的隊友兼朋友，即使那兩人之間曾有矛盾，你也絕對看不出來，」Ambrose說，「看到她們能互相扶持，真的很令人感動，而且是你生命中所能遇到的最棒的兩個人。」

Caroline Ouellette可能比任何人都更了解，在摯愛的對象與熱愛的運動之間取得平衡是多麼棘手的事。

1999年至2018年間，Ouellette代表加拿大隊贏得了四面奧運金牌和多座世界錦標賽冠軍。這些勝利的代價，往往是建立在她的美國籍伴侶、現任妻子Julie Chu的挫敗之上，Chu當時是美國隊的明星球員。

對Ouellette來說，這關乎這項運動能否獲得專業認可。女子冰球項目在1998年長野冬奧首度亮相，當時的媒體報導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傷疤。她至今仍清晰記得，媒體大肆報導參賽女球員的性傾向。

「這件事登上魁北克報紙的頭版──標題圍繞著會讓人議論紛紛的球員性傾向──整篇文章都在談論。揣測球隊內部可能存在的戀情，甚至涉及教練與球員之間，對這項運動造成了極大的傷害與負面影響，」她說，「令人震驚且失望。」

「這讓我為之沈默好幾年，我採取的策略是，絕不讓私生活掩蓋了我們在冰面上的競技表現。」

對於Ouellette來說，她不在乎世人是否知道她和Chu在一起，重點在於讓大眾關注持在冰面上的才華。

「對我而言，當我和Chu在一起的時候，我仍是我，我可以做我自己。當時很多媒體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，我很慶幸他們沒有拿這件事大做文章，」Ouellette說。

2017年，隨著女兒Liv的誕生，Ouellette和Chu的生活也隨之改變。對Ouellette來說，這代表再也沒什麼能隱瞞的了。

「2017 年，我懷著Liv的時候，我們贏得克拉克森盃。我覺得這簡直是世上最酷的事，我非常想贏得那座獎盃，因為我想開玩笑說，我們贏球是因為場上的『球員人數超標』，」她笑著說。

那一刻起，Ouellette已經準備好分享她生活的方方面面，也因此，她完全理解 Stacey和Poulin如今的處境。

「她們讓彼此變得完整，」她說。

這一切，原本差點不會發生。

六年前(2018)，Poulin與Stacey就跟許多年輕情侶一樣，關係分分合合，掙扎著是否要在一起。當時Poulin剛從2018年的平昌冬奧回國，因為決賽敗給美國隊而傷心欲絕。她說，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之一。

「我覺得我辜負了整個國家，」她回憶道，「我是其中一名領袖，必須扛起一切責任。我不想見任何人，只想一個人待著。」

她沉浸在悲傷中好幾週。直到 2018 年 4 月，發生洪堡野馬隊（Humboldt Broncos）的巴士車禍慘劇，造成16名青少年冰球成員罹難，這件事徹底震撼她。

「你看著那些父母失去孩子，孩子失去父母。我躺在床上，而那些人失去了生命，我卻還在為了一面銀牌哭泣？」Poulin 說，「那一刻扭轉了我的想法，那面銀牌或許讓我變得更強大，它教會我，遇到艱難時刻，你必須重新站起來。」

那年秋天，Poulin與Stacey分別效力於CWHL（PWHL的前身）的不同球隊。Poulin 是蒙特婁加拿大人隊（Les Canadiennes de Montréal）的一員，而Stacey效力於萬錦雷霆隊（Markham Thunder）。

「當時發生了很多事，非常複雜。她在蒙特婁，我在多倫多。我們是國家隊隊友，但我們不再說話，我也不和她說話，我當時已經準備好要放下這段感情，繼續前進，」Stacey說。

但Poulin並沒有放棄。

2018年10月20日，她們發現彼此身處在冰場的兩端。Poulin領軍的蒙特婁隊以5比1擊敗Stacey的雷霆隊。賽後，Poulin做了大膽之舉，她開車一路跟著Stacey的球隊巴士，回到了她們下榻的飯店。

Poulin傳了一則簡訊，懇求Stacey下樓，到她的車上談談。

「她是認真的，」Stacey 回憶道，「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跟我室友說，所以我撒謊，說是要去見我的家人之類的。」

Poulin最終說服她一起吃晚餐，而她們兩人，現在已經將這天定為週年紀念日。

雖然這對伴侶還想贏得更多冠軍頭銜，但她們也開始思考人生的下一個階段。

就在此時，愛犬Arlo展現「助攻」。

「如果我們訓練表現不好或是輸了球，回到家後，Arlo根本不在乎。他會愛我們直到最後，能不愛他嗎？」Stacey說，「我覺得，這讓開展了我們的視野，去建立家庭，讓家庭成員增加。」

「我們已經討論過，要把孩子作為我們下一個計畫的一部分。我們熱愛小孩，看到身邊的朋友帶著小孩，我們都非常喜歡。老實說，這絕對會是我們的下一個目標，」Poulin 說。

這段對話中也有現實的一面——這代表她們中的其中一人，必須暫時放下運動生涯，至少在一段時間要退居幕後。

「對我們來說，這很有趣——兩位女性運動員規劃著育兒，什麼時候要生小孩。這絕對需要思考與規劃，因為這對我們來說是全新的領域，對許多人來說也是如此，」Stacey 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