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愛是本能,算計是事業 #2: 債
Ilya Rozanov/Shane Hollander(Heated Rivalry烈愛對決TV版; 1965黑幫AU)
Love is Instinct; Deceive is Business #2: DEBT

Shane從辦公桌後方的架子取下長菸管,從日本訂製菸管有五十公分長,雁首與吸口是銀灰色的朧銀,硨磲貝鑲嵌的白花圖形妝點黑檀木製管身的羅宇,羅宇的花紋就像下垂的白色小鈴鐺──鈴蘭(すずらん)。那是Shane再熟悉不過的花卉。
他帶著長菸管走回茶几,菸草盆裡的火入仍在悶燒木炭。Shane單膝跪在茶几旁,從菸草盒中取出如金絲般的菸絲,將其揉捏成小球,填入雁首的火皿。Shane雙手拿著長菸管,火皿那端靠近菸草盆的木炭,吸口那端遞向Yuna。他低下頭,同時退離茶几。
Yuna側坐著靠向椅背,烏黑的長髮盤起,墨黑色和服的金絲刺繡從裙襬向上延伸至胸口,細緻的雲龍圖騰。她搭在扶手的那隻手接過菸管,袖口露出銀白色的花形刺繡彷彿纏繞龍爪。她輕吸一口菸管,火皿裡的菸草被點燃,飄出餘香。
為組長準備菸管是個漫長的過程,而且每次裝填的菸絲最多只能抽兩、三口,故意拖延時間折磨客人的耐心是日本黑幫的伎倆。然而,Rozanov絲毫不受影響,目光始終像針一樣刺向Shane的臉頰,從他蹲在茶几旁裝填菸草,直到為組長遞上菸管,Rozanov的目光沒有落下任何一個細節。Shane感覺臉頰灼熱,他努力甩掉他們剛在吧檯旁的記憶,他刻意不對上Rozanov的視線。
金屬蓋掀起的清脆聲響突兀地切斷思緒,Shane轉頭循聲望去。
他沒發覺自己盯了多久──他以為自己只是看著Rozanov手裡的打火機,火石輪在反覆的撥動中打出火花,點燃捲菸;看著Rozanov噘起雙唇含住濾嘴,悠然地吸氣,吐煙,焦油的苦味瞬間篡奪全室的草香;看著捲菸紙燃燒,露出紙捲裡壓實的劣質菸草。Shane沒發覺自己的視線沿著香菸、指頭與嘴唇上移,停留那雙無畏的淡藍雙眸之中,而Rozanov也緊咬他的目光,將Shane的凝視收盡眼底。
那半瞇的迷濛雙眼是加蒂諾山的山霧。
鏗!
Shane猛然回頭。雁首敲在菸草盆上,Yuna接著又敲了一下,讓火皿裡的灰燼掉入菸草盆。她將菸管遞給Shane,看似訓斥,但他知道Yuna只是在提醒自己記起身處的立場。
「Rozanov,告訴我,是哪一陣暴風雪將波士頓棕熊幫的副手吹來渥太華?」Yuna在Shane裝填菸管的時候發問。
「副手?Ne, ne. 我不是副手。」Rozanov輕笑著搖頭,往菸灰缸邊緣輕敲,潔淨的玻璃菸灰缸裡立刻沾滿髒兮兮的菸灰。「我哥哥比我年長得多,那個位置也不是我說的算。」Rozanov嘖了一聲,彷彿那是個笑話。
「縱使你還年輕,但不可否認你在波士頓港的名聲,尤其我們甚至是幾年前的受惠者,」Shane遞上菸管,Yuna接手繼續說,「否則你也不會來渥太華,我猜的沒錯吧?」
日裔黑道,鈴蘭組的第一代組長,Shane的母親Yuna Hollander。一介移民二代卻支起加拿大渥太華的地下世界,從一條私有的日籍商船開始,走私、轉運,最後掌握了整條渥太華河。所有可見的渥太華河港都屬於Hollander貿易公司,屬於她的丈夫──David Holladner。會計師David Holladner走跳於加拿大政治上層階級的「勞倫森菁英」之間,卻因二十多年前渥太華一間餐館的商務會談後,從蒙特婁遷至渥太華定居,結了婚。
David的金融技巧壯大了鈴蘭組的版圖,渥太華河的暗流深入地脈,每一塊地皮、每一棟冠名Hollander的大樓、每一場Hollander貿易公司贊助的球賽,都帶著鈴蘭的毒根。這棵強勢的外來種從河口開始,扎根於渥太華的河谷。
至於Ilya Rozanov?Shane知道他是黑幫老大的次子,波士頓的俄羅斯黑幫Medvezhya Bratva。但是鈴蘭組的主要競爭對手是蒙特婁,而不是遠在美國的波士頓。三年前鈴蘭組的貨船停靠波士頓港躲避冬季風暴,那次欠下的人情是鈴蘭組與棕熊幫的第一次合作。
Ilya Rozanov是當時波士頓港的接頭人,那個左臉頰有顆痣,笑聲帶著口音的青年。
「波士頓現在不好混了,」Rozanov咂嘴,「因為白粉。」
土耳其的鴉片磨成粉,從法國馬賽運進北美洲,成為比鴉片更強烈的藥物,強烈得不該稱為「藥」,小小一包粉就比一整根象牙更值錢,任何走私商都知道這是致富的捷徑。但是鈴蘭組不碰那東西,Yuna甚至確保這個癱瘓歐洲的垃圾不會混進從日本回來的貨船裡。
Yuna長吁吐煙,Shane幾乎能聽到她的不屑,「白粉不也是波士頓自己接手的生意嗎?」畢竟波士頓港也是法國連線的大客戶之一。
Rozanov瞇起雙眼,怒氣壓抑在他顫抖的嘴角上,「那是我哥哥的生意,不是我的。我想要自己的生意。」
「所以你想要什麼?」Yuna的語氣低沉,昂起下巴,她的雙腿在和服下交疊。
Rozanov朝菸灰缸抖灰,「波士頓港很有賺頭,但我現在不喜歡了,我想把剩下的錢用在其他地方,只不過──」他吸了口菸又吐出煙霧,「我需要借用一塊肥皂,最好是與美國無關的肥皂。」
Hollander貿易公司的真正營利事業,鈴蘭的造金之根──洗錢。
正如鈴蘭組擁有的黑木冰球館不是一間單純的冰球場。球館每週賽事的門票都會提早售罄,但現場看台上卻會有寥寥無幾的觀眾;標價五十加幣的廣告看板位置,最終賣出五千加幣;每場球賽能賣出五百份熱狗堡,實際上只有十個球迷光顧。
黑木冰球館販售幽靈門票、以低報高、作假帳,David把髒錢與走私收益用冰球館這塊「肥皂」洗乾淨,變成球賽的合法營業額。金錢只是數字,帳簿上的墨水隨時能重新塗寫。
「再者,」Rozanov靠回椅背前瞥了一眼Shane。Shane拒絕讀懂涵義,他嚥了口唾沫。「我也很好奇加拿大的楓糖漿是什麼味道,對我來說,離開美國不完全是壞事。」
Yuna抽完三口菸管,卻沒有敲空火皿,她轉動手中的菸管,沉默填補了思考的時間。
「加拿大百年慶典。」她說,Shane震驚地轉向Yuna。「兩年後,一九六七年的加拿大百年慶典,將有一棟全新的、國際規格的冰上運動場,在渥太華市區落成。」
Rozanov前傾,手肘靠在雙膝上,神情興致勃勃地,「多少?」
「一千兩百萬加幣。」
「實際成本?」
「四百萬加幣交差。」
Rozanov吹了聲口哨,靠回沙發。
八百萬,David上週才剛計算出建設詐欺案的利潤。即使這個建設案的成本高達一千兩百萬加幣,但若是以百年慶典作為招牌,任何投資人也會急於將錢投入河水。然而這個計畫還差臨門一腳,因為Yuna希望鈴蘭組最後能帶著錢全身而退,所以現在獨缺一位「掛名負責人」去承擔所有法律風險。任何人都可以做這場詐欺案的代罪羔羊,任何人。
眼前的Ilya Rozanov恰巧是合適的羔羊。Shane從中聽出Yuna的計謀,對此不寒而慄。
「別只是『借肥皂』,那種乾淨只會停留在表面,試著分食加拿大的傳統肉派吧。」Yuna用菸管敲了敲火皿,灰燼落入菸草盆,她的嘴角有一條讓人不安的笑紋。
「為什麼告訴我?」Ilya的神情專注。
「雖然勞倫森菁英們已經準備好投注,還遠遠不夠,」Yuna將菸管遞給Shane,卻按下他的手,阻止他裝填新的菸草。「但是Rozanov,你有美國的人脈,而我們有新的運動場要蓋。」
「Shane,去拿來。」她緊盯著Ilya,沒有看向茶几旁的Shane。
「但是──」Shane試圖打斷她。
「去拿。」Yuna短促且堅持的命令才讓Shane起身走向辦公桌。
「除此之外,」Yuna緊握話題主導權,她的聲音變得低沉,飽含威脅,「我知道你離開波士頓的原因,紐約正在召集人馬,」Yuna吐露結論的時候,Ilya的雙肩瞬間變得僵硬。「五大家族打算在你們兄弟鬩牆的時候,趁機瓜分波士頓。」
「但是俄羅斯棕熊怎麼會淪落至此?這讓我很納悶,你那年邁的老父親最近還好嗎?」Yuna裝作疑惑地歪著頭,她不需要親耳聽到Ilya的回答,只要望著他的怒視,答案不言而喻。
Shane帶著文件走回茶几,Yuna朝茶几點頭,Shane便在Ilya面前攤開那些紙。
「Rozanov,我們三年前的合作很愉快,我很感謝你保護了我的船,所以我拒絕了紐約的邀請,我也很樂意庇護你。只不過,」Yuna的雙手交疊在腿上,端莊且權威,「人情是人情,生意是生意。」
Ilya低頭掃視文件,他的表情變得比剛才更難看。那些都是Shane擬稿的文件,他知道Ilya一旦簽下去,便把命賣給鈴蘭組,成為渥太華冰上運動場建設案的唯一負責人。Shane知道Rozanov會是最合適的人選,因為鈴蘭組將為他提供庇護,作為回報,Ilya必須對鈴蘭組的要求心甘情願。Shane遞出鋼筆,Ilya此時終於看向他,那雙淡藍色正在顫抖。
然而,Ilya撇開目光,一口氣抽盡手中的菸,他將最後的菸蒂彈進菸灰缸,握住鋼筆。Shane沒有鬆手,他緊握鋼筆的另一端,指關節都發白。
Ilya疑惑地直盯,直到Shane提問,「你不好奇黑木冰球館是怎麼成功的嗎?」他想起那場風暴中,紳士帽簷下的笑容,他記得臉頰上的痣都為之起伏。
「怎麼說?」Ilya接住他的問題,仍然握著筆。
Shane聳聳肩,無視Yuna向他投來的目光,「如果要說服老美,你也得學會打廣告詞吧?」他的聲音微顫,然後瞥見Ilya的嘴角抽動,Shane斗膽地說,「你還不熟悉我們渥太華的做法。」
出乎意料的是,Yuna此時開口了,「正如本組的若頭(わかがしら)所言,」她沒有以Shane稱呼他。「Rozanov,我們終究會成為生意夥伴,所以互信互惠確實很重要。」
「是吧?」她轉過頭說,「わかがしら。」
Shane不知道Ilya是不是感覺到他的手正在發顫,因為他得以從Ilya手中抽回了鋼筆,「はい,組長(くみちょう)。」Shane轉向Yuna應答。
「我很期待,」原本處於弱勢的俄羅斯人終於開口,他的姿態放鬆,突然揚起大大的笑容,甚至有些過於得意了,他雖然面向Yuna,眼神卻瞥向Shane,「我不介意促成更深厚的夥伴關係,而在這之前,」
「我喜歡你的主意,Shane Hollander,」讓人頭皮發麻的恐懼瞬間轉為灼熱的熱度,Ilya的視線幾乎能燙傷Shane,「我確實很好奇鈴蘭組的經營手段。」
Ilya的笑容依然高掛。
***
SHANE'S COTTAGE, OTTAWA, ONT. 17:49, 28-OCT-1965
***
在辦公室用完晚餐後,Shane應該讓Rozanov去住飯店,但在親眼目睹他與Yuna的桌上角力,Shane暫時無法信任這個俄羅斯人,他需要確保Rozanov不會對鈴蘭組造成威脅。即使他剛才斗膽為Rozanov辯護。
「所以,」Rozanov看向別墅的大片落地窗,晚霞將地板染成橙金色,他放下行李袋,「這就是你家。」Rozanov語畢,轉向他。暮光刻出Rozanov五官的輪廓,Rozanov伸手撩了瀏海,髮絲垂落在太陽穴旁,Shane聯想到國家美術館裡的石膏翻模,Rozanov在他的屋子裡發光。
Shane清了嗓子,指向房門跟樓梯,「我的寢室在一樓,你使用二樓,你可以隨便選一間客房,二樓浴室也隨你用。」
「車?」Ilya哼了聲後開口。
「什麼車?」
「讓我出門用的車,Hollander,你該不會只有一輛車吧?」Rozanov揮舞著手,彷彿Shane剛才的問題很荒謬,他挪動步伐,「我總會需要吃飯,外出買菸。」
「我會載你,送食物給你,」或許是因為夕陽的背光,Rozanov原本淡藍的雙眼呈現暗沉的湖水色。Shane無法移開視線,「有必要的時候,我們會一起出門,然後屋內不准抽菸。」
「噢,所以這是約會邀請。」外頭的轟隆聲響引起Rozanov的注意。
「約、什麼約會?」Shane的聲音發顫,他突然開始踱步。
Rozanov再度看向他,「我知道我很帥,Hollander,但你也不用──」外頭傳來水鳥的鳴叫,Rozanov立刻瑟縮肩膀。
「哇喔,靠,」Rozanov走向窗邊,睜大雙眼,「你家外面有狼?」
「不是,那不是狼,」Shane被Rozanov的反應逗笑,焦慮從他身上溜走。Shane走到玻璃窗前,尋找目標,「那是加拿大潛鳥的聲音。」
Shane在湖面上找到一隻飛回來的潛鳥,他指著遠處,「那就是潛鳥。」他回頭想指給Rozanov看,他們的目光交會──如果渥太華河倒映的是春天的加蒂諾山,那會是翡翠色的。
Shane的嘴角立刻垮下,「怎樣?」
「沒什麼,」Rozanov聳聳肩,微笑著舔了牙尖,視線飄向Shane的下巴,「愚蠢的加拿大狼鳥。」
Shane可能下意識地抿了唇,或是瞥了眼Rozanov的嘴,想起他含著Shane的時候;又或許是金黃色的晚霞迷濛,Rozanov的嘴角太迷人。當Rozanov的鼻息吹在他臉上,他的舌尖嚐到香菸的苦味,耳邊響起自己的呻吟聲,Shane也沒有阻止Rozanov壓在他嘴唇上的重量。Rozanov扼住他的下顎,只是輕壓,Shane就感覺自己可以癱軟在那裡,所以他把手伸進Rozanov的髮絲裡撐住自己,全都是下意識的反應。直到Rozanov的手指伸入他的褲頭,玻璃窗前的寒氣才將他拖回現實。
Shane推開Rozanov,「住手!」他想伸手抹嘴,卻突然停下,然後只用手背擦過自己的下巴。
「怎麼?只是放鬆一下,」Rozanov攤開雙手,「無害的。」
Shane發覺自己正在回味嘴裡的苦味,他提醒自己別去舔嘴唇上的唾液。「我家不行,這裡不行。」
Shane想像Rozanov破壞他的每一道規矩,在他的車上抽菸,在辦公室裡吻他,在他的別墅裡做愛,Shane頭皮發麻;對於自己即將毫無預備地,迷失在山裡感到恐懼。
「為什麼?在這裡跟在你辦公室有什麼區別?」Rozanov再次靠近他。
「有!」他沒發覺自己大吼,直到看見Rozanov震驚地後退。
「好啦,」Rozanov垮下臉,他退回行李袋旁,「我會停手,Hollander。」但傲慢的Rozanov為什麼乖乖地聽從他的命令?為什麼不再破壞他的規矩?回來。
「我的房間在二樓,對?」Rozanov拿起行李袋。
Shane低下頭呼吸,地板上的橙金色塊已經退去,「對。」他聽到Rozanov的腳步聲漸遠,走上樓梯。
「Hollander,」Shane抬起頭,客廳的落地燈成了整屋子的唯一光源。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,」Shane聽到自己這麼說,「晚安,Rozanov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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♪Listening: Bruno Major "The Most Beautiful Thing"
I don't know who you are
But I'll save you a seat
Hang my coat on a chair next to me
延伸閱讀:
- 加拿大本地並沒有原生種的鈴蘭花(Convallaria majalis),因其原生地在山谷裡而俗稱山谷百合,鈴蘭花在加拿大是強勢外來種,全株有毒,不能摸也不能吃。
- 日本菸管還蠻有趣的:影片Good Old Houses Japan。
- 1930至70年代的海洛因走私:這段歷史被稱為法國連線(French Connection)。鴉片在法國馬賽精煉成海洛因,涉及此事的犯罪組織是法國科西嘉黑幫,最後又經由北美的西西里裔黑幫進入北美洲。
- 勞倫森菁英(Laurentian Elite):可以說是存在於加拿大社會的一種傳說,勞倫森這個名稱的來源有兩種說法,一個是指加拿大地盾(加拿大的地質型態)的舊稱勞倫森地盾(Laurentian Shield),另一個是指聖勞倫斯河流域(Saint Lawrence River)。意思是指加拿大上流社會的成員都來自這些地區,他們控制著整個加拿大的政治與社會。大概類似臺灣的「天龍國」的說法。
- 組長(くみちょう)是日本黑道組織的領袖。
- 若頭(わかがしら)的直譯是年輕的領袖,是指日本黑道組織裡的第二領袖,通常身兼組長的副手,也會是下一任組長或繼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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